第四章储物间拳交开路
梦幻乐园的早班打卡机连着坏了三天，修好以后又坏了两天。沈夜蹲在员工通道的墙角修到第三天，手里捏着螺丝刀，心里骂的却不是打卡机。
他上辈子是反派，这辈子也还是反派，只是换了个地方当。童话那边的反派当到第五百集，被主角团打进深渊，深渊底下有条缝，他从缝里钻出来，钻进这座乐园的后门，领了一块临时工牌，工号九五二七，岗位设备巡检兼考勤维护。反派这份工在童话那边没有工资，打输一场观众散场，第二天接着挨打，连加班费都没有。沈夜在被推进深渊之前想通了一件事：他不恨主角，他恨没有薪水。所以钻出那条缝的时候他第一件事不是报仇，是问后门保安这里一个月发多少钱，交不交社保。保安说临时工一天一百八，不交社保，干不干。沈夜说干。保安又说你长得有点眼熟。沈夜说我长得谁都像。保安觉得有道理，把工牌递给他了。
这就是魔法契约管理局在人间设的逃亡通道。规矩很简单：逃出来的反派只要在正经单位当临时工，每天打卡，每月由主管盖一次考勤章，逃亡假条自动续期。主管那一章盖下去，等于告诉契约管理局：这个人在我这儿上班，考勤正常，不是黑户，你别来抓人。不盖章，人就得上回去续签，第五百一集接着挨下一剑。沈夜来乐园三个月盖了两次章，第二次章漏了三天，契约管理局当天夜里给他发一条短信，只有四个字：速速回来。他把短信删了，第二天买了两瓶好酒，打算塞给运营部新来的主管。
运营部新来的主管叫罗绮。罗绮是一进员工通道所有人的腰都会直起来的领导。她个子高，穿深蓝色工装外套，头发扎得极紧，工牌挂在胸口，笔别在领口，手里永远拿一块写字板。她不骂人，她只问问题，而她问出来的每个问题都像在考勤表上钉钉子。她上任第一天把全园打卡机拆开洗了一遍，第二天把沈夜叫过去，问他巡检记录为什么连续六天是同一句话。沈夜说那句话概括性很强。罗绮说概括性不是偷懒的近义词。沈夜出来以后觉得自己被拆开洗了一遍，那两瓶酒他没敢送。
他里面的东西不少。工牌夹层塞着一张逃亡假条，羊皮纸底下压着一撮乌鸦羽毛，羽毛是他从童话那边带出来的唯一家当，是反派身份的凭证，也是契约管理局定位他的天线。他把羽毛用锡纸包了三层，塞在储物间的通风口后面，因为那个通风口正对监控死角。储物间在员工通道中段，门牌写清洁用具存放点，里面存的东西和清洁没半点关系，他在那儿藏了工牌备份、备用螺丝刀、半包花生米，以及一件黑色短袖。黑色短袖是他从童话带出来的旧袍子改的，袖子剪短，下摆剪掉，看着像一件普通短袖，只有领口那一圈暗纹说明它原本不是给人间设计的。
早班第六天，打卡机修好了，罗绮开始查岗。查岗在乐园里比台风可怕，查岗来了，后台打牌的人要变成考勤表上的一个名字，名字后面跟一段主管的追问。那天早上沈夜正在储物间里换衣服。他脱了外套，把黑色短袖从头上套下去，动作做到一半，门被敲了三下。乐园敲门的规矩是敲两下，第三下是自己人。他手停在领口，那圈暗纹正好卡在他下巴底下。门外的人说，工号九五二七，开门。他开门。罗绮站在门口，写字板横在胸前，身后跟着考勤员小赵，小赵抱着一沓空白考勤表，看见他先笑了，喊了一声沈哥。她把写字板抬起来，问他你的巡检记录今天少了一条，他问哪一条，她说第三十七项，储物间通风口除尘。他说那个通风口不用除尘，任务单是他写的，他写错了。她的笔尖在写字板上划了一下，说任务单是他写的，所以他承认写错过三十七次。他说三十七次里有一次是错的，就是第三十七项。她说那你把第三十六项解释一下。
他愣了半秒。第三十六项是打卡机内部除尘，他今天确实没做，因为他蹲在墙角修了三天，里面全是灰，他连自己都不想除尘。他说打卡机在修。她说修打卡机不是不除尘的理由，是同时除尘的理由。她把写字板递给小赵，让他去巡检柜拿今天的记录本。小赵跑了。罗绮站在门口没动，眼睛在储物间里扫了一圈，从水桶扫到货架，从货架扫到通风口。他后背贴着货架，右手背后悄悄把半包花生米往里推了半寸。她问他右手后面是什么。他说货架，货架上是清洁剂，清洁剂前面是他的手。她让他把手拿出来。他把手拿出来，手心里是半包花生米，包装已经被攥热了。她问上班时间吃零食罚多少，他说五十，他吃了，她罚。她撕下一张贴在他胸口，是一张罚单，罚五十，签字栏已经签好她的名字。她说罚单不是目的，是让他记住这个通道里有人查。
然后她要工牌。他把工牌从脖子上拽出来递过去。她翻到背面，背面是临时工的有效期，她看了三秒，抬头说他的临时工牌是三个月前办的，有效期六个月，入职填的期望岗位是设备巡检，填的期望薪资是一天一百八。他说是。她说一天一百八是后门保安的报价，人事系统的临时工岗位表里设备巡检的日薪是两百二，而他入职那天，人事系统里根本没有设备巡检这个岗位。他说是人事后来加的。她说人事是上周加的，系统延迟不会延迟三个月，也不会延迟出一个岗位。
她把工牌翻回正面，指着照片那一栏。照片是入职那天拍的，乐园的拍照机不会修图，把他拍得很难看，难看得很真实。她说这张照片她看了三个月，是因为这张照片和员工通道墙上贴的那张寻人启事眉眼很像。她说后门保安贴的寻人启事上写着一个从童话区跑出来的人，绰号夜隼，特征是不爱笑，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，随身带乌鸦羽毛。他左手往身后收了半寸。她让他把手拿出来，又让他翻过来。他翻过来，虎口上那道疤在日光灯底下显得很旧，颜色比周围皮肤浅，形状像被什么尖的东西划过，又像被什么鸟的爪子抓过。
她撕下第二张贴在他罚单旁边，是问询单，问询事由身份存疑。然后她伸手拧下通风口两块格栅，手指伸进去摸出一个锡纸包，一层一层打开，打开到第三层，里面是一撮乌鸦羽毛。她把羽毛放回锡纸里包好，搁在货架上，说他工牌夹层。她把工牌拿过去，用指甲挑开夹层封边，抽出一张薄得发黄的羊皮纸，上面一行行细字，最下面一个印章，印文是一圈小字围着一个月牙。她把假条举起来，念了第一行：逃亡假条，编号，持条人，夜隼。然后把假条放回夹层，工牌挂回他脖子上，说沈夜是他填的名字，夜隼是绰号。她说她在人事干了六年，逃亡通道的流程她背得比他熟，她入职时看过他的档案，她以为是巧合。他说那现在不是巧合了。她说现在不是了。
小赵抱着记录本跑回来，在门口刹住，把记录本抱得更紧。罗绮说把门关上，问询不在走廊做，员工事务室今天有消防检查，消防检查是她通知的。她把门带上，反手拧上门栓。储物间里只剩日光灯的嗡嗡声。她把写字板搁在货架上，笔别回领口，两只手撑着货架两边，把他堵在货架前面，说她现在问的问题他回答完之前不要打断。
她问他入职为什么选这个岗位。他说因为后门保安说这里缺人，设备巡检没人愿意干，脏、累、工资低、还要爬通风口，而且监控死角多，他需要一个藏东西的地方。她说他藏的东西是假条和羽毛，他怕契约管理局抓他。他说他一点都不怕，他怕的是抓回去续签。她问续签和被抓有什么区别。他说被抓是坐牢，续签是接着当反派，接着挨打，接着没有工资，坐牢有饭吃，当反派一分钱没有。她说给他补工资的前提是他考勤正常。他说他考勤一直正常。她说他今天的第三十六项没做，第三十七项写错了，三个月里还漏盖了三天章，而班组长调走是因为班组长给他盖了两次章，盖完第二天就被调去了郊区园，今天报到。他愣了，问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下个月的章没人盖。她说不是，因为现在盖章的人是她。
她说她能盖，她今天就能盖。他问她要什么条件。她说她不要条件，她要一个完整的考勤：工号、岗位、巡检记录、假条、羽毛，以及他左手虎口那道疤的来历，全部对上。她说那道疤是被乌鸦抓的，乌鸦是他养的，他吼过它，乌鸦记仇。她说掉的羽毛不会带血。他说羽毛根部那点暗色是他拔的时候蹭的，它啄他手背，没啄虎口。她问那虎口的疤是什么时候的。他说第五百集，是被主角的剑划的，他挡了，他不用手挡用什么挡，跑来不及，法术念不完。她问他疼不疼，当时想什么。他说疼，他想这一剑划完第五百集就结束了，第五百一集还得挨下一剑。
她说她现在给两个选择。第一个，今天把问询单交上去，契约管理局下午来人，今天下午回童话区，第五百一集开始挨打。他问第二个。她说第二个，今天把储物间收拾成一个能干活的地方，把第三十六项做完，第三十七项改对，把假条和羽毛交到我办公室保管，从明天起每天早班打卡，巡检记录写满，她月底盖章。他问假条交给她保管，契约管理局来抓他怎么办。她说契约管理局来抓他，她拿考勤表挡，考勤表挡不住契约，挡得住人，契约管理局来抓人也要走人事流程，主管说他在这儿上班，看完考勤表就得回去。他问他看完还要抓呢。她说她就问他，第五百一集的主角今天到岗没有。他说主角不到岗。她说对，主角不到岗，反派却在岗，这个考勤表他带不走。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